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Yajia

February 15

簪一朵水花

    从新年的元月就想要写开篇,心思却一直散乱,很多东西想写出来,但又觉得应该是自己品味才好,所以磨蹭着到年后。觉得可以写了,竟然是个特别的日子,好像该说些应景的话。古人早就有了“问世间情为何物”的感叹,我以为好在这“世间”二字上,问的是“世间情”而非“情”。不敢揣测先贤的心思,我自说我的罢了。

 

    很久以前,一个朋友说,哪天好运气,可以赋闲在家,要往成都去住上一住。那时候答应要去探那个朋友。可是我的性子总是急了些,等不及中国经济衰退、全民失业,只好将这个“探”字辜负,把时光错过。于是,去成都。

 

    张艺谋说,成都是一座令人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。果然是不错的。冬季的古蜀自是别有风情。住的地方望下去,缕缕灯光勾勒出合江亭,不由要想起卞老的《断章》:

 

      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,

       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。

      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,

       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。

 

   感谢易中天,在这个浅阅读的年代将这么幽雅的句子拾掇出来,装饰了我们看似多彩其实苍白的E时代文化。这样的诗是要一座既有厚重历史又不乏妖娆的城来担当的。上海没有这个底韵,上海缺乏赏月的从容;北京亦是不能够,北京哪里来如此的窈窕;香港是上海的影子,香港可以模仿这情调却学不来情怀。只有成都。没有文字记载的神秘的古蜀文明,如《断章》一般,像是长篇历史史诗里截出来的很美很美的句子,但这美里要透出悲哀来。可也因着这能够静静流淌的悲哀,就越发显出美的真实。

 

   这样的城市自然是传奇的发祥地。也是巧,看了陈佩斯的《阿斗》,黑色幽默的戏说三国。邓艾虽兵临城下,但深知鸟尽弓藏的道理,乔装夜探,要归降蜀汉。阿斗持意不肯,弃了皇位,留了骂名,要保全百姓不遭涂炭。邓艾亦是豪情,以身家性命成全了阿斗的大美之心。阿斗说,今后要骂他的那些人,是他用懦弱保全的人的后代。于是,阿斗抬了棺材高高兴兴去降魏,从此乐不思蜀。去年,天涯上一个叫释戒嗔的小和尚的发的贴子,很是热闹了一阵。只记得一句话了:“我师傅左手有点残疾,如果你从左边看他,他就是残疾的,如果从右边看他,他就是健康的。”其实,“世间情”也是一样的,今天的礼物也是一样的。

 

   还在做伪文学青年的时候,希望收到红白相间的玫瑰,记得要选弥漫浪漫月色的卡片,不用写字,在当中偏左些的地方点一滴胭脂痣,现在想来,那该是矫情的极致了。那个年纪,还不懂得完美也是一种缺陷。那个年纪,可以轻易被挖空心思的华丽打动。

 

   和女朋友谈起,她说,烛光晚餐虽然俗气,但永远是程序之一,或外出或居家,总是民以食为天。花自然是不可少的,玫瑰既然是主流,只好在颜色上下工夫。礼物要层出不穷,如果不是别有情趣,就得物有所值。总之,不能够让今天平平常常走过。即使如此,亦不觉得有惊喜,实在是因为早就有了期盼。人大心大,越来越不容易讨好了。

 

   说着,笑起来,单边的梨涡甜甜的。我说,这些都不是我要的。

  

   卞老还有一首诗,无名的,爱之尤胜《断章》:

 

       我在散步中感谢

       襟眼是有用的,

       因为是空的, 

       因为可以簪一朵水花。

       我在簪花中恍然

       世界是空的,

       因为是有用的,

       因为它容了你的款步。

 

   其实,我最贪心了,想要那襟眼里簪的一朵水花,和一个容得下款步的世界。

July 13

水仙花里开出的玫瑰

    上海很难见到繁星点点。偶然的清朗之夜,或看见天幕上稀疏镶嵌着明亮的带着笑意的星星,就禁不住驻足,想起千万光年的天那头有一朵长着四根刺的玫瑰。不知道她是否还将温情藏在令人怜爱的小花招后面,不知道她含在心里的泪是不是最终滑落,也不知道那只小羊有没有吃掉她。

    一个有些苍白单薄的小人儿,带着那样惊叹的目光,腼腆地期盼着玫瑰醒来。漫长的等待中,她被驯服;花儿盛开的刹那,他被驯服。孤独的星球上,他为她浇水守夜,她为他带来生活的芬芳。他以为她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花朵,她以为他是可以包容一切的王子。所以,她任性,他苦闷。她不知道他在一天里看了四十三次忧伤的日落,叹息飘散在风中;他不知道她在他离开的时候哭泣,将骄傲全部抖落。

    小王子说:“我当时太年青,还不懂得爱她。” 因为年青,所以轻言离去;因为离去,所以看到更广阔的世界,知道那只是一朵普通的花;因为她的普通,才最终明白了她的独一无二。明白了的时候,想要负责任的时候,却不能够回家了。

    金色的蛇说,我能够帮助你啊。小王子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:“我回家要远得多……要难得多……”

    浮士德的声音穿越时空回响着 :“在天光和清澄中自得其趣,解脱了尘世的凡躯。”

    小王子像一棵树那样倒在地上。

    狐狸孤单地守望在金色的麦田旁,独自品味着被驯服的幸福;五千朵玫瑰花依旧竞相开放,但没有人聆听她们的沉默;一朵很不起眼的有三瓣花瓣的花继续怜悯着被风吹着到处跑的人们,因为他们没有根;大人们还是不能想象用玫瑰色的砖盖成的、窗户上有天竺葵、屋顶上还有鸽子的房子有多美,却在听到“一幢价值十万法郎的房子”时惊叫:“多么漂亮的房子啊!”

    小王子说,星星是美的,因为有一朵人们看不见的花;沙漠是美的,因为在某个角落藏着一口井;无论是什么,使它们美丽的东西是看不见的。

    我曾在满天的星星下,在要长大未长大的时候,安静地读完了小孩子会觉得枯燥的童话,小王子善良纯净而略带忧郁的笑就印在头顶上的那片夜空里,星星都变成笑出声音的小铃铛。

         M很久以前对我说,一切的爱恋里多少都存在着水仙花情结。你的玫瑰花或许虚荣、骄傲,而且自以为是,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?重要的是你花费时间来陪伴它,浇灌它,慢慢看进它的心里面,发现它的天真和柔情,这样它就成了你的唯一。藏在水仙花里的玫瑰,是看不见的美丽。

    很少向人推荐书,总觉得读书如呷茶,好歹都只能自己品味,说出来反而淡了味道。尤其是回顾多年来不释手的书,那简直是一件极私密的事,字里行间或是低头一笑的温柔,或是似假还真的痴嗔,或是让人忍俊不住的小伎俩,尽是你与旧书之间的风情,实在没有那样的笔锋来描述。但《小王子》音乐剧来上海巡演,还没有看过,却勾起了多年以来的一段心情,就要来自不量力地为它写一篇简述。亦一直记得赠我以繁体版和德文版的两位朋友,感谢他们在年轻的岁月将这样单纯的感动传递给我。

March 26

妙真

   上海近日里来多雨,夜来雨打西窗,灯影绰绰,偶尔风吹动了庭前的玉兰树,越发的平寂干净。

       不久前,忽闻陈晓旭发大慈悲心,遁入了空门,要“度众生,了生死”。这个消息竟如投石入湖,开始只是一点感叹,这几日却涟漪开来,非要写些什么,否则便不能排遣。这个妙真师傅,二十年前是演过林黛玉的。提出这一点来,并不是要显示她原来是个名人,所以她的剃度可以有社会新闻的价值。那样是不但要辜负了林黛玉,亦是对菩萨的大不敬了。提出来,是以为这很可以解释妙真师傅出家的理由了。除却已出世的妙玉和一心要修行的惜春,宁荣二府里就只有黛玉是懂得“成、住、坏、空”的道理,否则哪里就有“明媚鲜妍能几时”的感慨,她不过是要来还一掬泪,也是前世的债。大约有人要说宝玉才是看破的那个,只宝玉的“情不情”里有太多后世的沧桑,不是与身俱来的。读后四十回虽如同嚼蜡,有几处还是好的。宝玉搬在外厢却等不来黛玉入梦,后来在太虚幻境见到了亦是不相识般,真的是泪殚缘尽,因果相偿,没有半点留恋之心。所以妙真师傅一入空门,使我觉得这或许才是黛玉真的归宿,连曹子在时也未必是写得出的。

   曾有一位尘空大师善琴,借枯木禅的意境,自谱了《枯木吟》。空灵清明的泛音起始,渐入正调,传承广陵一脉的特色,在猱吟上下功夫,低沉凝重,绝一切妄想,寂灭处如大死,抑之极忽转轻扬,是重生还来,身心皆畅,复归庄严,得大自在。陈晓旭曾觉得世间一切了无趣味,只是寒岩枯木,沉寂多时,忽然又能欣赏美、赞叹美了,所以她可以发大慈悲心,做成了妙真师傅。

       初识余光中是因《乡愁》,但印象最深的却是一首咏烛的诗,原句记不得了,大约是说两支同时燃着的蜡烛,忽然黑风吹过,一支灭了,曳起烟来,另一支是忍不住哭泣;心里盼着最好一起熄去,可又怎么能够控制风该如何地吹呢。这和宝玉的心思是一般的,活着,一处活着,不活着,一处化灰化烟。原本觉得这样已是两情缠眷、豁达死生的极致了,如今才知道还是狭窄。妙真师傅和开诚师傅大智慧,参得“多情即佛心”的道理,向大情里求长久。

   读着黛玉长大的,与演绎了她一生的人也不必相识,只是要为妙真师傅随喜。毕竟脱不去俗人的思量,雨夜执笔,欢喜心里还是生出了一丝忧伤。

December 13

天涯咫尺

   歇笔那么久,原是要学人关张大吉的,可说了送朋友圣诞的礼物,也只好勉力一为。很能干的一个人,对我说身心皆疲。虽然仍从语气里听出兴奋来,于我却常常有无能为力的担心。

   很久很久以前,那个时候还并不识得你的,写过一篇《咫尺天涯》,看过的人无几,原文早就遗失不再。故事的主人公曾对我说的话倒还记得:执手相对泪眼,竟无语凝噎,这样的情景或是天涯咫尺,或是咫尺之天涯,颠倒之间却是幸与不幸。

   我的从小就要好的朋友,很是相契,有话不爱和旁的人说,只是自己津津乐道。后来时间长了,离得也算天涯之远,竟还是这般,才知道是性情相投。时时刻刻见面常常要往来的,未必做得了好朋友。“水陆草木之花,可爱者甚藩”,周茂叔却要用“独爱”二字。我是要从这个“独”字里读出舍你其谁的无奈和宠爱来。

   我的文思总是乏,只好引人多年前咏秋日落叶的句子:褪去的是鲜艳,留下的是经络。这真是再确实不过了。我们的鲜艳现在都留给旁的人,红的是热情,绿的是活泼,紫的是知性,金的是精致,偶尔加点蓝色忧郁做调剂。这样的色彩也勾画出快乐与相知,可不碰触经络里的那点儿灰色的苦痛和沉淀,总是欠一份纯粹的懂得。收到过一张明信片,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问候,只是说冬天里有人送了一副耳套给她,觉得在异乡很温暖。就笑了,我过得好不好她是不太担心的,知道担心亦是没有什么用处,各自保重自己,彼此晓得对方快乐着,就很够了。

   有人抱怨我行文太涩,不知所云,段落间又没有什么关联。这篇文字虽是因人而起,却可以和身边的朋友分享,当然不敢说“知道的自然知道”这样的话。现时的朋友大多很出息,总是忙,时间都不能够留给至亲的人。天涯之咫尺或就在不经意间变成了咫尺之天涯。人生一世,相亲相近人几何?并没有劝人怠懈不进取的意思,或许只是你在那厢为我拾一片你脚下的落叶,我在这厢为你抚一曲你曾哼唱的清词。
  
  
远方的人有就要回来的,我的古怪的性情,还没有见到,就想着聚后的别离。前几日见到新的琴曲,正是《阳关三叠》,怎不叫人柔肠百转、寸衷难泯?和曲低吟浅唱,学这篇归去来辞。
   
     阳关一叠,山水飘摇长途越度,难言苦辛,惆怅役身,且自珍重。
    
阳关再叠,从此参商天际,风月依旧,把盏无人,试问谁可相因?
    
阳关三叠,楚天湘水只共明月,频申尺素,惟愿雁来勤。

   梁实秋说,你走,我不送你;你来,无论多大的风雨,我要去接你。所以,我守候在我们就要相聚的城市里,等待。

May 08

家务事

    这些时日只是俗务缠身,接下来更是要奔忙,断然不能够闲下心来写什么的。如此一说,更是要在离开前将心情收拾,做一个告别的姿态。这样的宏愿,总是要字字珠玑才显得不辜负多年的高等教育。可是心志皆疲,只有气力聊一聊琐碎的家务事,原来无论读什么书,生活不过柴米油盐,区别只在品牌的意识罢了。

     理冰箱,发现一个买了三个星期的牛油果。记起来当时是嫌它的生涩,想要过些时候等熟了再吃的。可是这么多天过去,依旧是硬梆梆的,却已过了保鲜期。就这么傻傻地捧着一个牛油果出神。等待原来也是有条件的,一只香蕉总是可以熟的,牛油果却是命里早就注定好的,任凭你耐性十足,也要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没有结果。叹息一声,忽然释怀,丢掉了一只牛油果,丢掉了一点心里的等待。

    搬家,把些不好带的东西送人。朋友开始还很客气,我只是说,这样的锅碗瓢盆,且不说漂洋过海地运有多少不实惠,即使运去了,难保不是个支离破碎的下场,倒是要请朋友帮忙,好物尽其用,才不辜负它们伴我几载光阴。朋友感慨地看着我手中的一个杯子,说这样脆弱的材料,果然经不住颠簸之苦的。顺其目光,很自然地说,这个杯子,我是要带走的。说完,自己先愣住。原来,可以渡让给朋友的毕竟不是自己真正在意的东西。真正在意的东西,即使是不忍心要冒破碎的风险,亦是不能够割舍,要带在身边的。若不幸碎了,总还有自己亲自来怀念。想先人说,庄周之梦蝶,是庄周之大幸;蝶之梦庄周,是蝶之大不幸。可见,我对物器的执念却是我之大幸而物器之大不幸了。即便责怪着自己自私的心肠,仍是不舍那只杯子。

    卖家具,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床头柜和床架,竟然屋子里像是被掏空了一般。看人家三下五除二就将费了好大劲拼起来的床拆得七零八落,虽不至伤感,却是不可名状的失落。银钱两讫,无论曾经载过我多少美梦恶魇,此刻它是人家的了。所以极不欢喜卖东西,送出去似乎还保留着所有权,纵然是自欺欺人的一点牵绊。卖了,就没有了,连怀念都不能光明正大。看不相识的人对着我的床架敲敲打打,忽然就很任性地讨厌起买主来,后悔着却又不能反悔的懊恼,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脸色,唬得人家手脚越发地快起来,更是多一刻都不给我了。一边嗔着自己的不理智,一边不舍得,终是送人出了门,竟像是嫁女儿一般,嘱咐买主说,好好保养它,我是一生再见不着了。

    打包,把过去一点一点塞进盒子里,却把回忆一丝一丝地释放。这是远隔重洋而来曾令我泪湿丝帕的长信,这是塞在我门缝下抱怨“Girls are evil”的公式,这是我翘了班急不可耐跑去买来的一只红色的小鞋子,这是为了交图画课的作业秉灯夜战帮我画下的牡丹图,这是带着英伦味道的镶着海星的首饰盒,这是已经长大的时候才收到的动画片,这是早散了油墨味的辽阔的大海和孤独的船的画,这是在夜里总是旋转着的彩虹颜色如繁星点点的灯,这是我硬抢来却永远不记得还的电影……原来我是一个这么会藏东西的人呢。这个盒子变得很重很重,要随我去到新的地方。贴上透明胶布才领悟为什么那个词叫“封存”。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打开来。忽然想起喜欢过《香樟树》,也就喜欢了梅婷,看过不红的《阿司匹林》,记得里面的一句话,回忆并不是老的标志,反复回忆才是。松一口气,才发觉自己已经到了怕老的年纪。

    早春的一个不怎样暖和亦不怎样冷的夜里,坐在桌前唠叨些家务事,怀念或送或卖将送将卖的物件。临别,对物尚如此眷眷,再不敢深思。

March 20

只是韶光贱

    也不过一夜之间,校园里的一株桃树竟是开了花。不是很盛的,却是粉嫩幼稚,有些按捺不住的调皮,却又犹豫着春寒陡峭。这样的天气,厚大衣穿了卸,卸了穿,总要每日看她的脸色过日子。

    前两日,传了几张照片给母亲,她是只喜其中的一帧。才要说光影构图都算不上上品,却沉默于母亲一句“是爱这意境”。大漠里两个几乎不见的背影,不知多少岁月在这样的跋涉中流逝。以前的自己曾写过,赶路的人是没有时间向后看的。所以连唐大郎那样爱打诨插科的人,都要严肃下来感叹“吹淡烟云毋再提,前尘总似履沾泥”。现在想来,是太绝对了,有时向后望一望是为了凝聚继续向前行的勇气。犹如在大漠之中,只有向后看了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远,即便前程是一样的茫茫。何为说,人生旅途越走越长,频频回首的前尘影事就越来越多。远去的往事,时间愈久,留下的印象愈深。

    前些时候,朋友说哥大已是挂了横幅欢迎2010届的学生了,言谈间颇有后生可畏的感慨。今日忽然看到宾大亦挂了横幅出来,真正的“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”,看着来参观校园的高中生,那样跃跃欲试的神情,那种要征服世界的豪气,稚气的脸上是似曾相识的无所畏惧和对有志者事竟成的信念。忽然就觉得自己虽仍是年轻,那样年轻的日子却是一去不返了。渐渐淡了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固执,常常一句“算了”就随遇而安了。亦是少了锱铢必较的认真,偶尔争几声,更多是笑着问着“是吗”敷衍过去。对母校的感情更是趋向零而不归零的递减,怀念最多的是中学,也与人谈大学,却很少觉得自己是宾大的一份子。人们常说“相思总在分别后”,也未可知。

    转念想,又是郦歌将奏的时节,果然是韶光易逝。接下来打包搬家,朋友间小聚告别,做毕业旅行的准备等等,一应事宜,屑屑粒粒,狗皮倒灶,可以料想是人仰马翻、落花流水地就离开了,实在是没有时间来体味毕业的喜悦与忧思。几个同学更是连毕业典礼都不屑参加,大呼形式主义耗时耗力,完全不讲究经济效益,使我再不敢承认自己对掷学士帽的那一点点憧憬。可即使是这样的憧憬,比之大学毕业时的兴奋,只怕是小巫见大巫了。

       “明朝,这回去也,千万遍阳关,也即难留。”年纪尚轻的人叹自己的老态,就犹如身材姣好的女子口口声声嚷着要节食减肥一般,矫情还在其次,简直是有些欲扬先抑的炫耀的嫌疑,总要别人羞愤交加地先自我批判再对其大加赞扬才罢休。偶尔为之别人还趁你的兴,次数多了就不免惹人厌的可恶了。今日却是真的觉得岁月催人老,也就顾不得这许多,且唱一句“老夫聊发少年狂”,纵然韶光贱。

February 19

幸福的手套

    前不久费城下大雪,铺天盖地的两天两夜。黄昏的时候不得不出门,穿了很厚很长的大衣,围着围巾还是冻得缩着脖子。走着,忽然看到自己的影子斜斜地射在面前的雪地上,才发现是有淡淡的阳光的。一直以为雪天是见不到太阳的呢。对街走过一个陌生人,长的大衣、厚的围巾、缩着的脖子,霸道的风忽地吹起呢质的衣角,好像没有一点份量,头发似要挣开了束缚,狂乱地张扬着。陌生人眼里的自己大约也是这样的剪影。有的天气是只适合一个人的,因着要营造一些寂寥的氛围来衬它。黄昏的雪天是再合适不过了。

    天寒地冻,出门自然要全副武装。东西多了,就不免顾此失彼,于是就要遗落。丢了一只手套,也是一只绒线手套。大约知道是落在哪里了。顾曼桢掉了手套是有世钧顶风冒雨去捡的,我的手套静静地躺在雪地里。有一些顾曼桢的琐碎且小气的脾性,一旦一样东西是自己的了,总是越看越好,以为它是世界上最最好的。固执地光着手在外面走,前几日尚不觉得,今天去朋友家聚餐的路上却冻得失了知觉。捂着热气腾腾的盛着汤的碗,被朋友念叨,怎么出门不戴手套。我说,掉了一只,家里只有一只了,倒不如丢了一双来得干净。朋友说,这天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暖起来,总要再买一双的,哪里去配一只一模一样的来。我听了不由得笑,漫说难找到模样相同的,就是配了来,也是一只新一只旧的。明天,明天去买双新的吧。顾曼桢找回了手套,又如何呢?该要落掉的东西,留住一时也是枉然。若干年后,世钧那样带着同情的眼光望向她,是情愿他不曾为她寻回过那只手套的。顾曼桢的手套是红的,我的是绿色的。幸福的手套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。普天下顶顶看似无情却有情的莫过于时光,新手套也总要变成旧的,变成世界上最最好的。

    昨天才知道一个很要好的朋友新近感情并不顺利,虽然没有这样的习惯,但是这篇文字是写给这个朋友的,希望听到这个朋友说,算了算了,为这么一只手套。即便仍是惆怅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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